《湯姆•索亞歷險記》中話語標記語的語用文體研究
A Pragmastylistic Study of Discourse Markers in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作者: 董芳源
关键词: 話語標記語；《湯姆•索亞歷險記》；話語角色 Discourse markers;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Discourse roles
摘要：本文從話語角色視角出發，探討《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研究發現：（1）話語角色類型還可包括讀者，話語角色轉換還應包括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2）《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可以表示各類話語角色類型及轉換，並且能夠塑造小說人物性格、凸顯小說寫作風格、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結果表明，話語角色視角對描寫和解釋話語標記語具有多重意義，同時為理解與欣賞《湯姆·索亞歷險記》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
關鍵字：話語標記語《湯姆·索亞歷險記》話語角色
A Pragmastylistic Study of Discourse Markers in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DONG Fangyuan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discourse markers in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iscourse roles. It is found that: (1) discourse roles can also encompass the role of reader, while the switching of discourse roles should entail the switching from bystander/overhearer to addressee as well; (2) discourse markers in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can function as markers of different discourse roles and their switching, which facilitate characterization, writing style and plot development in the novel. The results indicate that the perspective of discourse roles has multiple significances to describing and explaining discourse markers and meanwhile provides theoretical references for the comprehension and appreciation of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Key words: Discourse markers;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Discourse roles
一、 引言
話語標記語（discourse markers）是日常交際中常見的語言表達形式，具有多種語用功能。近幾十年來，話語標記語研究受到了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相關研究成果也不斷湧現。然而，這些研究主要聚焦語用功能、二語習得、翻譯等方面，基於文學文本的研究，特別是對小說《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研究相對較少。《湯姆·索亞歷險記》作為馬克·吐溫的代表作，是美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經典。長期以來，國內外學者對這部小說進行了大量研究，依據研究內容可以分為文學研究、語言學研究和翻譯研究，但這些研究基本沒有涉及到話語標記語。因此，本文將詳細探討《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
話語角色（discourse role）屬於會話的動態語用研究，涵蓋多種類型及轉換。這一理論主要關注人們選擇語言形式的內在原因和動機，近幾年已被成功運用於戲劇、電視訪談、會議決策的語用分析中。但是，現有研究對批判現實主義小說的話語角色挖掘仍不充分。鑒於此，本文將嘗試把話語角色理論納入《湯姆·索亞歷險記》的話語標記語研究中，並進行深入探討。
二、 研究背景
話語標記語作為一種語用現象，在不同的研究視角下具有不同的名稱，包括話語小品詞（Schourup，1985[1]）、語用標記（Brinton，1996[2]）、猶豫填充語（Leech & Short，1981[3]）等。需要特別指出的是，話語標記語與語用標記（pragmatic markers）、猶豫填充語（hesitation fillers）有許多交叉重疊之處。三者均不表示概念意義，但都傳遞程式意義，發揮多種語用功能。具體來說，話語標記語關注話語分析領域和語篇功能，語用標記側重語用學的角度與人際功能，猶豫填充語強調文體學研究與指稱用法。關於話語標記語的定義多種多樣（Schiffrin，1987[4]；Andersen，2001[5]），本文將話語標記語界定為：通常表達話語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的詞語，諸如well、oh、why、say等小品詞，但將and、but、so、because等連詞排除在外。
目前，國內外對話語標記語的研究主要關注語用功能（如：Fox Tree & Schrock，1999[6]；冉永平，2003[7]；Balteiro，2018[8]）、二語習得（如：Flowerdew & Tauroza，1995[9]；李民、陳新仁，2007[10]；Buysse，2015[11]）、翻譯（如：Cuenca，2008[12]；孫炳文，2017[13]）等方面。相對而言，基於文學文本的研究偏少，涉及的文學體裁有詩歌（Epstein，2011[14]）、戲劇（Person，2009[15]；高紅雲，2017[16]）和小說（Amador-Moreno，2012[17]；祖利軍，2012[18]；Jucker，2015[19]），既有對《推銷員之死》、《紅樓夢》等名篇的研究，也有對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dress、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等作品的研究，但缺少對《湯姆·索亞歷險記》的探討。與此同時，馬克·吐溫的《湯姆·索亞歷險記》備受國內外研究者青睞，有關這部小說的文學研究（如：Messent，1998[20]；張小玲、王西玲，2004[21]；Sweeney，2012[22]）、語言學研究（如：王予紅，2013[23]；Fefelov，2014[24]；Zabeen，2015[25]）、翻譯研究（如：嚴維明，1998[26]；Urzha，2017[27]）不斷湧現。然而，這些研究很少提及話語標記語。
由此可見，雖然國內外對話語標記語的探究、對《湯姆·索亞歷險記》的關注都已呈現，但缺少將二者相結合的研究。本文擬從話語角色視角出發，分析《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進一步把握小說人物性格、寫作風格、情節發展，從而全方位、多維度探討作品本身的內涵和魅力。
三、 研究框架
話語角色理論是對會話進行動態語用研究的重要內容。話語角色（discourse role）與社會角色（social role）相區分，前者指言語交際過程中交際方與話語資訊之間的相互關係，但往往被人們忽略，後者指交際方之間的社會關係（Levinson，1983[28]；俞東明，1996[29]19-22）。
話語角色類型一般分為兩大類：談話的生產者（producers of talk）與談話的接收者（receivers of talk）。根據對傳遞資訊所負責任的大小，談話的生產者可以劃分為五種：說話者（speaker）、作者（author）、傳遞者（reporter）、代言者（spokesperson）、傳聲筒（mouthpiece）。其中，說話者是言語交際過程中正在說話的那個人，通常代表自己的意志說話；作者指隱藏在話語資訊背後不直接說話的人，往往以其社會角色或社會機構角色來代替；傳遞者是自己決定傳遞話語資訊的某個人，因為沒有作者授權，所以對傳遞的話語資訊負有一定責任；代言者不僅代表某個人或團體，而且是其中的一員，因此對傳遞的言語資訊負有一定責任；傳聲筒則不是其中的一員，只傳遞某個人或團體的言語意圖。依據能否參與對話等標準，談話的接收者可以劃分為四種：受話者（addressee）、旁聽者或觀眾（auditor or audience）、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bystander or overhearer）、竊聽者（eavesdropper）。其中，受話者是某一話語的直接物件；旁聽者或觀眾不是話語的直接對象，回話的權利要小很多；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雖然在說話者的聽覺範圍內，但不是言語事件的正式參與者，一般沒有發話權或插話權；竊聽者同樣不是言語事件的合法參與者，很多時候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Thomas，1995[30]；俞東明，1996[29]19-22）。
相應地，話語角色轉換也分為兩大類：生產型話語角色的轉換（the switching of producer role）與接收型話語角色的轉換（the switching of receiver role）。生產型話語角色最常見的轉換模式是從傳聲筒或代言者向說話者轉換（the switching from mouthpiece/spokesperson to speaker）、從說話者向傳聲筒或代言者轉換（the switching from speaker to mouthpiece/spokesperson）。前者多用於傳遞有利於自身的話語或拉近與話語接收者的距離，後者常用於相反的情況，稱為“逆向轉換”。接收型話語角色最常見的轉換模式是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竊聽者轉換（the switching from bystander/overhearer to eavesdropper），一般源于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認為說話者與受話者的話語跟自己有關。值得注意的是，話語角色轉換不是例外而是常態。這一現象產生的原因有很多：為了照顧對方的面子或出於禮貌，讓話語顯得更客觀、真實、有力，突出個性、身份來完成某種使命，話語角色與社會角色、現實角色發生衝突，提高或降低參與言語事件的程度、對所說內容的相信程度等（王德春、陳汝東，1998[31]；俞東明、韓仲謙，2008[32]；鄭立華，2005[33]）。
筆者認為，上述框架還可以再做細分：話語角色類型還可包括讀者（reader），話語角色轉換還應包括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the switching from bystander/overhearer to addressee）。其中，前者相當於“事實上”的受話者（參見俞東明，1996[29]19-22），可能在說話者的視覺範圍內，也可能隱藏在話語資訊背後；後者出現於意圖有待澄清、誤解有待消除的語境，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可能知道事件跟自己有關，也可能完全不知道。如前所述，話語角色理論能夠應用到一些戲劇、電視訪談、會議決策的語用解讀中（陳敏，2003[34]；代樹蘭，2010[35]；陳麗霞，2013[36]；Halvorsen & Sarangi，2015[37]），但當前對批判現實主義小說的話語角色研究較為匱乏。我們可以把話語角色看作一種語用策略，以此為研究視角，充分挖掘馬克·吐溫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湯姆·索亞歷險記》，聚焦其中的話語標記語，把握言外之意、弦外之音以及背後的原因和動機，深入分析小說人物性格、寫作風格、情節發展。
四、《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角色類型標記
依據上述分析框架，《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角色類型標記可以分為兩大類：談話的生產者標記與談話的接收者標記。
（一）談話的生產者標記（markers of producers of talk）
談話的生產者標記又分為五種：說話者標記、作者標記、傳遞者標記、代言者標記、傳聲筒標記。
1. 說話者標記（markers of speaker）
例（1）：“Well, I lay if I get hold of you, I’ll--”
（Twain，1993：9[38]）
這是小說開篇波莉姨媽到處找湯姆時說的話。話語標記語well作為說話者標記，表明波莉姨媽是說話者，即言語交際過程中正在說話的那個人，同時能夠設置懸念，為主人公湯姆的出場做好鋪墊，推動情節發展。
例（2）：“Oh, you do, do you? you holler ’nough, do you? Now, then, let that learn you!”
（Twain，1993：140[38]）
湯姆看到自己喜歡的貝琪和自己最討厭的男孩一起看圖畫書，心裡又氣惱又嫉妒。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想像中痛揍了那個男孩一頓。例（2）就是湯姆在想像中痛打那個男孩、讓他求饒、給他教訓的話。話語標記語oh和話語標記語組合now, then都是此句的說話者標記，說明湯姆正在代表自己的意志說話，也與阿Q的“精神勝利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體現出小說幽默諷刺的寫作風格。
2. 作者標記（markers of author）
例（3）：“……Well-a-well, man that is born of woman is of few days and full of trouble, as the Scripture says, and I reckon it’s so. He’ll play hookey this evening, and I’ll just be obleeged to make him work to-morrow, to punish him. It’s mighty hard to make him work Saturdays, when all the boys is having holiday, but he hates work more than he hates anything else, and I’ve got to do some of my duty by him, or I’ll be the ruination of the child.”
（Twain，1993：10-11[38]）
此句是波莉姨媽發現自己被湯姆哄騙後的感言。話語標記語組合well-a-well是作者標記，雖然作者沒有出場，但文中以其社會機構角色the Scripture says（《聖經》上說）來代替，同時能夠凸顯波莉姨媽虔誠、善良、對湯姆盡職盡責的性格特點。
例（4）：“No, ’tain’t likely, Tom. He had liquor in him; I could see that; and besides, he always has. Well, when pap’s full, you might take and belt him over the head with a church and you couldn’t phase him. He says so his own self. So it’s the same with Muff Potter, of course. But if a man was dead sober, I reckon maybe that whack might fetch him; I dono.”
（Twain，1993：81[38]）
湯姆和哈克親眼目睹了印江·喬謀殺羅賓遜醫生之後，逃到了鎮子裡的一座破房子裡，討論老穆夫·波特是否會告發印江·喬。當湯姆說老穆夫·波特由於被打昏可能死去時，哈克用上述例句進行了反駁。話語標記語well作為作者標記，暗示隱藏在話語資訊背後不直接說話的人是pap（哈克的父親），也能預示後面章節中老穆夫·波特被印江·喬誣陷的結局，有效推動小說情節的曲折發展。
3. 傳遞者標記（markers of reporter）
例（5）：“Say, Tom, they say a stray dog come howling around Johnny Miller’s house, ’bout midnight, as much as two weeks ago; and a whippoorwill come in and lit on the bannisters and sung, the very same evening; and there ain’t anybody dead there yet.”
（Twain，1993：85[38]）
哈克看到一條野狗圍著老穆夫·波特狂叫，就告訴湯姆關於野狗狂叫的古老迷信傳聞。話語標記語say的功能是傳遞者標記，即自己決定傳遞話語資訊的某個人，既符合哈克傳遞“小道消息”的語境，又可以表現小說口語化的語言風格。
例（6）：“What is the talk around, Huck? I’ve heard a power of it.”
“Talk? Well, it’s just Muff Potter, Muff Potter, Muff Potter all the time. It keeps me in a sweat, constant, so’s I want to hide som’ers.”
（Twain，1993：163[38]）
例（6）是法庭審理謀殺案之際，湯姆與哈克私下的對話。兩位兒童作為謀殺案的唯一知情者，看到老穆夫·波特被捕入獄，卻害怕告發印江·喬會遭到報復，因而內心都極度不安、愧疚、恐懼。湯姆故意問哈克人們在談論什麼，哈克把話語標記語well當作傳遞者標記如實回答，並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這裡哈克傳遞的雖然不是“假新聞”，但因為沒有得到作者授權，所以扮演的仍是傳遞者角色。同時，話語標記語well也能塑造哈克善良樸實的性格特徵。
4. 代言者標記（markers of spokesperson）
例（7）：“Oh, shucks! baby! You want to see your mother, I reckon.”
“Yes, I do want to see my mother, and you would too, if you had one. I ain’t any more baby than you are.” And Joe snuffled a little.
“Well, we’ll let the cry-baby go home to his mother, won’t we, Huck? Poor thing--does it want to see its mother? And so it shall. You like it here, don’t you, Huck? We’ll stay, won’t we?”
（Twain，1993：121[38]）
湯姆、哈克、喬·哈珀三人離家出走，到傑克遜島上做海盜玩。幾天後，喬·哈珀想回家找媽媽，湯姆就一邊嘲笑喬·哈珀、一邊拉攏哈克，以便實現參加自己葬禮的冒險計畫。話語標記語oh和well均被湯姆用作代言者標記，向喬·哈珀表示自己將代表哈克拒絕其請求，且自己和哈克是同盟，從而防止哈克跟隨喬·哈珀一起回家，充分證明湯姆是一個聰明、機智、勇敢、愛冒險的兒童。
例（8）：“We will produce the skeleton of that cat. Now, my boy, tell us everything that occurred--tell it in your own way--don’t skip anything, and don’t be afraid.”
（Twain，1993：167-168[38]）
此例是法庭上被告律師對證人湯姆說的話。這裡話語標記語now的功能是代言者標記，說明被告律師是法庭團體中的一員，因此對傳遞的言語資訊負有一定責任，也從側面烘托出法庭審訊中莊重肅穆的特別氛圍。
5. 傳聲筒標記（markers of mouthpiece）
例（9）：“Oh, Aunt Polly, come! Tom’s dying!”
“Dying!”
“Yes’m. Don’t wait, come quick!”
“Rubbage! I don’t believe it!”
（Twain，1993：50[38]）
湯姆為了星期一早晨不去上學，在錫德面前假裝生病，不斷呻吟，甚至立起了“遺囑”。上述例句就是錫德發現湯姆“快死啦”以後轉告給波莉姨媽的話。由於錫德不是湯姆團體中的一員，只傳遞湯姆的言語意圖，所以話語標記語oh是一個傳聲筒標記，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推動小說的情節發展。
例（10）：“And it seems to me that you said, ‘Why, I believe that that door--’”
“Go on, Tom!”
“Just let me study a moment--just a moment. Oh, yes--you said you believed the door was open.”
（Twain，1993：134-135[38]）
波莉姨媽責怪湯姆離家出走做海盜只顧自己開心，卻讓大家擔心不已。湯姆哄騙波莉姨媽說做夢夢到了她，然後把自己偷偷回家聽到的情況當作夢境，給姨媽轉述了一遍。湯姆巧妙地把話語標記語why和oh用作傳聲筒標記，這樣不僅能夠傳遞姨媽的話語，還不用承擔相應的責任，可謂“一箭雙雕”。同時，湯姆調皮可愛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二）談話的接收者標記（markers of receivers of talk）
談話的接收者標記又分為四種：受話者標記、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標記、竊聽者標記、讀者標記。由於在小說文本中，旁聽者或觀眾一般指閱讀小說的人，在文本中無法體現，因此本文不再討論其語用功能。
1. 受話者標記（markers of addressee）
例（11）：“Hello, old chap; you got to work, hey?”
Tom wheeled suddenly and said:
“Why, it’s you. Ben! I warn’t noticing.”
（Twain，1993：21[38]）
例（11）是本·羅傑斯與湯姆的對話。湯姆因為翹課去游泳，被波莉姨媽懲罰在週末刷籬笆。當本·羅傑斯過來看熱鬧時，湯姆故意不理睬他，裝作非常樂意刷籬笆，忙到沒有注意他的存在。話語標記語why是典型的受話者標記，在這裡被湯姆用於回話，能夠表現小說兒童語言的幽默詼諧，兒童性格的機智冒險。
例（12）：“Tom.”
“Well, Becky?”
“They’ll miss us and hunt for us!”
（Twain，1993：219[38]）
這是湯姆和貝琪在麥克杜格爾山洞迷路後的對話。Well作為《湯姆·索亞歷險記》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話語標記語，有許多語用功能，如說話者標記、作者標記、傳遞者標記等。在此處well是一個受話者標記，表明湯姆是話語的直接物件，也進一步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表現湯姆的故作鎮定和貝琪的擔憂恐懼，進一步渲染作品本身的冒險色彩。
2. 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標記（markers of bystander/overhearer）
例（13）：“Why, old Mr. Jones is going to try to spring something on the people here to-night, but I overheard him tell auntie to-day about it, as a secret, but I reckon it’s not much of a secret now. Everybody knows--the widow, too, for all she tries to let on she don’t. Mr. Jones was bound Huck should be here--couldn’t get along with his grand secret without Huck, you know!”
（Twain，1993：238[38]）
此例是錫德對湯姆說的話。話語標記語why和you know的功能是無意中聽到者標記，表示錫德當時雖然不是言語事件的正式參與者，但在說話者的聽覺範圍內，無意中聽到了老鐘斯先生告訴波莉姨媽的秘密，可以刻畫出錫德愛管閒事、討好大人的“模範兒童”形象。
例（14）：Tom ran out of doors. The company looked at each other with a perplexed interest, and inquiringly at Huck, who was tongue-tied.
“Sid, what ails Tom?” said Aunt Polly. “He--well, there ain’t ever any making of that boy out. I never--”
（Twain，1993：240[38]）
在道格拉斯太太的家宴上，老鐘斯先生公佈了他的秘密——關於哈克冒險跟蹤強盜的事。道格拉斯太太為了表示感謝，打算收養、教育哈克，並湊錢讓哈克做生意。湯姆趁機告訴大家哈克發了財，出門去拿金幣。波莉姨媽以為湯姆又在搞惡作劇，感到有些尷尬、無奈。雖然旁觀者一般沒有發話權或插話權，不過此處波莉姨媽為了打破沉默，將話語標記語well用作旁觀者標記，表達出自己的猶豫、難堪，也表現出小說口語化的文體風格。
3. 竊聽者標記（markers of eavesdropper）
例（15）：The boys forgot all their fears, all their miseries in an instant. With gloating eyes they watched every movement……They nudged each other every moment--eloquent nudges and easily understood, for they simply meant, “Oh, but ain’t you glad now we’re here!”
（Twain，1993：184[38]）
此句是湯姆和哈克在鬼屋偷聽到兩個強盜挖洞埋財寶時的反應。話語標記語oh不屬於對話，而屬於人物的心理活動，但同樣發揮竊聽者標記的功能，暗示湯姆和哈克不是言語事件的合法參與者，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這個例句表明，話語角色不僅出現於衝突性話語中，而且出現於敘述中，映射人物的內心活動，讓故事情節發展更加迂回曲折。
例（16）：“Because the bush is in your way. Now--this way--now you see, don’t you?”
“Yes. Well, there is company there, I reckon. Better give it up.”
（Twain，1993：201[38]）
哈克以為兩個強盜要轉移財寶，就尾隨他們，卻聽到二人在道格拉斯太太家外商量如何報仇——等夜深人靜以後對道格拉斯太太毀容。話語標記語now和well在這裡都是竊聽者標記：一方面，兩個強盜是顯性的竊聽者，偷聽道格拉斯太太家的動靜；另一方面，哈克是隱形的竊聽者，偷聽兩個強盜的對話，可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Now和well的使用同時能夠設置懸念，為哈克的冒險做好鋪墊，從而凸顯作品的冒險主題。
4. 讀者標記（markers of reader）
例（17）：“Say--boys, don’t say anything about it, and some time when they’re around I’ll come up to you and say, ‘Joe, got a pipe? I want a smoke!’ And you’ll say, kind of careless like, as if it warn’t anything, you’ll say, ‘Yes. I got my old pipe, and another one, but my tobacker ain’t very good!’ And I’ll say, ‘Oh, that’s all right, if it’s strong enough.’ And then you’ll out with the pipes, and we’ll light up just as ca’m, and then just see ’em look!”
（Twain，1993：123[38]）
湯姆和喬·哈珀在傑克遜島上學會了抽煙，想像如何向學校的夥伴們炫耀。例（17）就是湯姆詳細的耍帥計畫。文中的話語標記語say和oh作為讀者標記，說明在湯姆的憧憬中，喬·哈珀只是“表面上”的受話者，“事實上”的受話者是隱藏在話語資訊背後的boys（夥伴們）。這樣可以充分塑造湯姆天真活潑、有智有謀的兒童形象。
例（18）：“My ma’s going to let me have one.”
“Oh, goody; I hope she’ll let me come.”
“Well, she will. The picnic’s for me. She’ll let anybody come that I want, and I want you.”
（Twain，1993：138[38]）
貝琪看到湯姆從傑克遜島回來，想和他重歸於好。她故意跟湯姆身邊的女孩子說野餐會的事，希望湯姆主動加入。話語標記語oh和well都是讀者標記，指向的讀者都在說話者的視覺範圍內：oh“表面上”的受話者是貝琪的媽媽，“事實上”的受話者是貝琪；well“表面上”的受話者是湯姆身邊的女孩子，“事實上”的受話者是湯姆。這些話語標記語的使用側面表現出貝琪的聰明可愛，同時巧妙活化出馬克·吐溫口語化的語言風格。
五、 《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角色轉換標記
按照本文的理論框架，《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角色轉換標記可以分為兩大類：生產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與接收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
（一）生產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of producer role）
生產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又分為兩種：從傳聲筒或代言者向說話者轉換標記、從說話者向傳聲筒或代言者轉換標記。
1. 從傳聲筒或代言者向說話者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from mouthpiece/spokesperson to speaker）
例（19）：“Ben, I’d like to, honest Injun; but Aunt Polly--well, Jim wanted to do it, but she wouldn’t let him. Sid wanted to do it, and she wouldn’t let Sid. Now, don’t you see how I’m fixed? If you was to tackle this fence, and anything was to happen to it--”
（Twain，1993：22[38]）
這是湯姆騙本·羅傑斯替自己刷籬笆的話，假裝刷籬笆的活是湯姆的特權，其他人想幹都幹不了。話語標記語well和now標誌著湯姆從傳聲筒向說話者轉換，傳遞有利於自身的話語資訊，同時拉近與本·羅傑斯的距離，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湯姆非凡的語言能力、高超的智力水準、鮮明的性格特徵。
例（20）：“Tom,” said he, “auntie has been waiting for you all the afternoon. Mary got your Sunday clothes ready, and everybody’s been fretting about you. Say, ain’t this grease and clay on your clothes?”
“Now, Mr. Siddy, you jist ’tend to your own business. What’s all this blow-out about, anyway?”
（Twain，1993：238[38]）
湯姆和哈克換衣服時，錫德來催促湯姆趕緊去參加道格拉斯太太的家宴。話語標記語say和now用在此處是讓錫德和湯姆從代言者向說話者轉換，可以看作交際雙方的語用策略——彼此採用auntie、fretting about、Mr. Siddy、your own business等話語以勢壓人、互相嘲諷，達到自身的交際目的，也取得一定的陌生化、前景化效果，推動相關情節發展。
2. 從說話者向傳聲筒或代言者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from speaker to mouthpiece/spokesperson）
例（21）：“Fall! fall! Why don’t you fall?”
“I shan’t! Why don’t you fall yourself? You’re getting the worst of it.”
“Why, that ain’t anything. I can’t fall. That ain’t the way it is in the book. The book says, ‘Then with one back-handed stroke he slew poor Guy of Guisborne!’ You’re to turn around and let me hit you in the back.”
（Twain，1993：71[38]）
湯姆和喬·哈珀按書本裡的故事玩羅賓漢的遊戲，遊戲中二人就誰先倒下發生了爭執。話語標記語why表明湯姆從說話者向傳聲筒轉換，轉換的依據是他的話語角色（扮演的羅賓漢）與社會角色（兒童）發生衝突，因而借助書本的權威，迫使喬·哈珀同意先倒下，同時體現了小說輕鬆幽默的用語風格。
例（22）：“Well, poor chap, you do look as if you’d had a hard night of it--but there’s a bed here for you when you’ve had your breakfast. No, they ain’t dead, lad--we are sorry enough for that. You see, we knew right where to put our hands on them, by your description……”
（Twain，1993：205[38]）
此句是老鐘斯先生安慰哈克的話。哈克聽到兩個強盜商量如何找道格拉斯太太報仇，馬上跑到老鐘斯先生家尋求幫助。第二天早晨，哈克去老鐘斯先生家詢問相關情況，老鐘斯先生就用上述話語進行應答。話語標記語well和you see的功能是使老鐘斯先生從說話者向代言者轉換，也可以看作交際者採用的語用策略，減輕需要承擔的責任，讓話語顯得更加客觀、真實、有力，從而呈現給讀者一個睿智、從容、令人尊敬、讓人信任的老者形象。
（二）接收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of receiver role）
接收型話語角色的轉換標記又分為兩種：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竊聽者轉換標記、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標記。
1. 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竊聽者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from bystander/overhearer to eavesdropper）
例（23）：“All right, I’ll keep still. Now they’re stuck. Can’t find it. Here they come again. Now they’re hot. Cold again. Hot again. Red hot! They’re p’inted right, this time. Say, Huck, I know another o’ them voices; it’s Injun Joe.”
“That’s so--that murderin’ half breed! I’d druther they was devils a dern sight. What kin they be up to?”
（Twain，1993：76[38]）
湯姆和哈克半夜去墓地用死貓治疣子，卻聽到有人向墓地走來，就躲在榆樹後面觀察。例（23）就是兩個孩童看到模糊的人影向他們走近時說的悄悄話。話語標記語say標誌著湯姆從旁觀者向竊聽者轉換，不斷提高自身參與言語事件的程度，同時能夠突出小說口語化的文體風格。
例（24）：“Sh! There! Hear it?”
“Yes! Oh, my! Let’s run!”
（Twain，1993：181[38]）
湯姆和哈克為了尋找寶藏，決定去鬼屋探險。二人剛熟悉了裡面的環境，準備動手挖財寶，就聽到有人向鬼屋走來。這裡的話語標記語there與話語標記語組合oh, my的功能是讓湯姆和哈克從無意中聽到者向竊聽者轉換，主要由於他們認為即將聽到的話語跟自己的冒險有關，也為了提高對自己所說內容的相信程度。簡短的對話，表面的鎮定，更增添了小說的冒險色彩，進而推動小說情節向高潮發展。
2. 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標記（markers of the switching from bystander/overhearer to addressee）
例（25）：“Hold on, now, what’re you belting me for? Sid broke it!”
Aunt Polly paused, perplexed, and Tom looked for healing pity. But when she got her tongue again she only said:
“Umf! Well, you didn’t get a lick amiss, I reckon. You been into some other audacious mischief when I wasn’t around, like enough.”
（Twain，1993：27-28[38]）
此例是湯姆與波莉姨媽的對話。錫德因為偷糖，不小心打碎了糖碗。波莉姨媽聽到響聲，以為罪魁禍首是湯姆，就打了他一巴掌。當湯姆說出實情時，波莉姨媽說出了上述句子。其中的話語標記語well表明波莉姨媽從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契合當時意圖有待澄清、誤解有待消除的語境，可以凸顯她坦率的個性、家長的身份、嚴厲的形象。
例（26）：“Is my Becky going to sleep all day? I just expected she would be tired to death.”
“Your Becky?”
“Yes,” with a startled look. “Didn’t she stay with you last night?”
“Why, no.”
（Twain，1993：210[38]）
在教堂聽完佈道後，柴契爾太太詢問哈珀太太貝琪是否還在睡覺，哈珀太太很吃驚，因為貝琪不在自己家裡。話語標記語why的作用是使哈珀太太從旁觀者向受話者轉換，她雖然完全不知道事件跟自己有關，但為了照顧對方的面子或出於禮貌，把話語角色轉換用作一種語用策略，也從側面渲染出小說的口語化地方色彩。
六、 結語
本研究從話語角色視角出發，探討了《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我們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1）話語角色研究框架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得到進一步豐富與完善——話語角色類型還可包括讀者，話語角色轉換還應包括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2）《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可以表示各類話語角色類型及轉換，即說話者標記、作者標記、傳遞者標記、代言者標記、傳聲筒標記、受話者標記、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標記、竊聽者標記、讀者標記、從傳聲筒或代言者向說話者轉換標記、從說話者向傳聲筒或代言者轉換標記、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竊聽者轉換標記、從旁觀者或無意中聽到者向受話者轉換標記，並且能夠塑造小說人物性格、凸顯小說寫作風格、推動小說情節發展。因而，筆者認為，話語角色理論對描寫和解釋話語標記語具有多重意義，同時為理解與欣賞《湯姆·索亞歷險記》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
本文以話語角色為研究框架，以《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話語標記語為研究物件，是力求實現系統性、客觀性、語言學與文學有機融合的初步嘗試，對培育中國英語學習者的語用能力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當然，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拓展，需要更多的語料、理論與方法進行驗證，才能更好地做到描寫的充分性和解釋的充分性，達到更好地拓展研究的廣度和深度的目的。
【基金項目】本文為外研社大學外語教學科研項目“馬克·吐溫小說中話語標記語的語用文體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23101602。
【作者簡介】董芳源（1994-），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博士，青島科技大學講師，研究方向為語用學、文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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