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訪問澳門人文藝術研究會官方網站
簡體 / 繁體        站内搜索

【藝術視界】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學術期刊 > 澳門人文藝術研究 > 2025 > 總第6期(2025年第2期) > 【藝術視界】

談莆仙戲《踏傘行》劇情設置和人物形象塑造

日期:2025-10-09作者:趙錫淮浏览次数:28

[原文下載][Download PDF]

10.jpg

趙錫淮 / 男(1969-)

江蘇南京人,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教授,碩士生導師,院學術委員會委員,創作教研室主任,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戲劇協會理事。出版《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戲曲精品劇目研究》《新時期優秀戲曲劇目研究》《戲曲舞臺創造研究》《中國戲曲學院新世紀新創優秀戲曲劇目及劇作家研究》等學術專著多部,發表學術論文 70 餘篇。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 1 項,參與研究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 2 項,主持完成北京市教委科研項目多項。

談莆仙戲《踏傘行》劇情設置和人物形象塑造

趙錫淮

摘 要:莆仙戲《踏傘行》是當代著名戲曲編劇家周長賦創作、福建省莆仙戲劇院排演的新創劇目。該劇一經面世就得到觀眾和專家高度好評,被戲劇界譽為“古老劇種傳承與創新的里程碑之作”“戲曲守正創新的典範”。《踏傘行》獲得成功因素有很多,其中精巧合理、生動有趣的劇情設置,情感細膩豐富、心理複雜多變的人物性格化形象塑造,是其成功的關鍵因素。

關鍵字:莆仙戲《踏傘行》劇情設置人物塑造

On the Narrative Craft and Character Portrayal in Puxian Opera’s Ta San Xing

ZHAO Xihuai

Abstract: Ta San Xing, a contemporary Puxian opera written by the acclaimed playwright Zhou Changfu and staged by the Fujian Puxian Opera Theatre, has been met with widespread acclaim since its debut. Hailed by critics as “a milestone in the reinvigoration of ancient theatrical forms” and “a paradigm of preserving tradition while embracing innovation,” the production owes much of its success to its exquisitely crafted narrative—both clever and poignant—and its richly drawn characters, whose emotional depth and psychological complexity lend the work its enduring charm.

Key words:Puxian Opera; Ta San Xing; Narrative Craft; Character Portrayal

莆仙戲《踏傘行》是當代著名戲曲編劇家周長賦創作、福建省莆仙戲劇院排演的新創劇目。該劇主要根據莆仙戲傳統劇目《雙珠記》《蔣世龍》等整理改編的,於 2018 年 5 月在莆田市莆仙大劇場首演。《踏傘行》一經面世就得到觀眾和專家高度好評,被戲劇界譽為“古老劇種傳承與創新的里程碑之作”“戲曲守正創新的典範”。它先後榮獲了第十六屆中國戲劇節優秀劇目獎、第三十五屆田漢戲劇獎、第十七屆“文華大獎”等獎項,入選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創作扶持工程年度十大重點扶持劇目、中國共產黨成立 100 周年舞臺藝術精品創作重點扶持作品等項目。

莆仙戲《踏傘行》主創團隊實力雄厚。編劇周長賦先後創作了莆仙戲名作《秋風辭》《江上行》,昆劇《景陽鐘》,京劇《康熙大帝》等,所編劇目(劇本)多次獲得文化部文華大獎、文華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曹禺戲劇文學獎等。導演徐春蘭執導過京劇、小劇場京劇、昆曲、河北梆子、評劇、越劇、黃梅戲、閩劇、贛劇、莆仙戲等多個劇種戲曲劇目,多次獲得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文化部文華大獎、文華編劇獎、文華導演獎、中國戲劇節優秀導演獎、曹禺戲劇文學獎等。劇中女主角王慧蘭由國家一級演員、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黃豔豔扮演,男主角陳時中由國家一級演員吳清華扮演。兩位中青年演員都是技藝精湛、成果卓著的優秀莆仙戲表演藝術家。

有著“宋元南戲的活化石”之稱的莆仙戲,至今保留著形式獨特、內涵豐富、特色鮮明的古老劇種精髓。其表演古樸典雅,唱腔婉轉有韻,語言質樸風趣,具有福建地區方言特色。新創劇目《踏傘行》繼承了這一古老劇種優秀傳統,在表演和唱腔上充分體現出福建閩派戲劇舞臺特色和藝術氣質,同時又巧妙融入了當今時代審美元素,折射出新時代青年新愛情觀和婚姻觀,弘揚傳統文化宣導的寬容、和諧、真誠的普世價值精神,使得這個古老劇種新劇目煥發出奪目的時代光彩,散發出撲面而來的青春朝氣。

綜上簡述,莆仙戲《踏傘行》非常值得我們今天進一步研究學習。

《踏傘行》之所以獲得成功,從文本角度看,主要得益於其精巧的劇情設置和性格化人物塑造。

莆仙戲《踏傘行》總共有三次撐傘行動的情節設置,這三次行動貫穿於整個劇情中,起到了豐富劇情、刻畫人物形象、增添觀賞情趣的藝術作用。

第一次撐傘行動是在第一折戲劇情開展過程中。當劇中男女主人公陳時中、王慧蘭在幾番搶傘、奪傘、踏傘、護傘衝突過後,陳時中終於拿到自己的雨傘準備獨行趕路,悲苦無助的王慧蘭跪在雨中因寒冷瑟瑟發抖垂頭哭泣,情不自禁地呼喊了一聲娘。陳時中聞聲回頭,看到風雨中的王慧蘭淒苦可憐情景,心中不忍,移步上前為她舉傘遮雨。低頭哭泣的王慧蘭忽然發覺雨不再淋濕自己,緩緩抬起頭來看到頭頂上方雨傘時不禁一怔,隨即露出欣喜的一笑。她感受到陳時中給她帶來的溫暖,體驗到危難之中一個男人給予自己十分重要的安全感。此刻陳時中一句輕描淡寫、不經意地“走吧”,讓她頓時對陳時中又增添了一份依賴和信任感,如小鳥依人般依偎在剛剛結識的年青男人傘下一起風雨共行。這個撐傘行動轉變了人物關係,由一開始的對立防範變成了柔順依賴、獨自前行變為二人共行的親密關係。同時這個撐傘行動,也充分展示出陳時中善良敦厚、熱情大度的美好品格,這也是兩人情緣開始、劇情能夠進一步開展的轉機和契機。如果沒有這個撐傘行動,人物的形象必然遭到削弱,後續劇情也無法順利開展。

該劇劇情中第二次撐傘行動,是在最後一折戲中。王慧蘭因店媽冒失的追問惱羞地奔出客棧,獨自在江岸上行走哭泣。陳時中舉傘追來,又是道歉又是勸慰。兩人上了小舟,繼續爭吵責怨。王慧蘭始終不肯原諒陳時中,陳時中一時心灰意冷,告訴王慧蘭回到京都後,稟明父母派人前來退親。王慧蘭聽到此話更加傷心。兩人在船上默默相對,細雨又悄悄下起來了。陳時中撐開雨傘,下意識地上前為王慧蘭遮雨,兩人相對一愣,目光不約而同停在那把雨傘上,隨後又慢慢退回各自站處。此刻陳時中下意識地為王慧蘭撐傘行動帶有主動性,經過共同度過的風雨同行、客棧共居、深夜聽雨的美好時光,以及江岸追趕、小舟勸慰等情感風波後,他已經不自覺地將王慧蘭當做了親人和愛人,呵護、照顧王慧蘭已然成為他潛意識裏愛的欲望和表現,也真實地展示出他內心對王慧蘭誠摯感情。對於王慧蘭來說,這個不經意的下意識地為她撐傘行動,再次讓沉浸在苦惱中的自己,瞬間感受到陳時中給予的溫柔體貼和溫暖的愛,讓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兵亂之時風雨飄搖之中,對方如何替自己遮風擋雨,攙扶她艱難步行脫離險境的過往。這使得王慧蘭對眼前這個不住地道歉求情、斯文呆萌的未婚夫再次審視思考,判斷自己的情感選擇到底何去何從。

因此此處撐傘情節設置十分必要。它一方面讓人物行動有了緩衝餘地,使得劇情走向不至於斷裂或走向死胡同;一方面讓沉浸在悲怨情緒中的王慧蘭冷靜下來,通過回憶思考,重新喚起她與陳時中曾經的親密感情。也就是說,這次撐傘行動加強了人物情感續發能力,延續了過去兩人在一起面對風雨、患難與共的劇情發展。

第三次撐傘行動也是在該劇劇情結尾處。男女主人公經歷一番情感風波和考驗後,終於以寬容之心、真誠行動接納了對方。他們又撐起這把為他們結緣的雨傘,同舟共行走進風雨,去迎接美好的未來。這次的撐傘行動,既是為男女雙方愛情劃上的圓滿符號,重現了傳統戲曲才子佳人大團圓式結局,又是一首祝福天下有情人相親相愛、白頭偕老的雨中頌歌,符合現代人欣賞口味和觀劇心理需要。

三次撐傘行動貫穿在整個劇情中,環環相扣層層遞進,不僅推動了劇情發展,將人物關係變化和情感生髮進行了厚實的鋪墊,也細緻地刻畫了劇中男女主人公微妙、複雜心理,塑造了兩人個性迥異的性格化形象。可以說,一把傘不僅是客觀環境中兩人遮風擋雨生活用具和生髮情感的紐帶,也是該劇關鍵的劇情結構組織,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莆仙戲《踏傘行》人物塑造也很成功。劇中男、女主人公陳時中和王慧蘭都是朝廷官員子女,家境良好,門當戶對,自小結親。衹不過陳時中和王慧蘭沒有見過面,互不認識。在戰亂環境下,他們邂逅在郊外風雨中,通過一把傘將彼此的情緣和命運連接在一起,從而產生了高潮迭起又妙

趣橫生的情感風波。風波過後,兩人開始自我反思醒悟,最終彼此接納對方,攜手共傘,在風雨中繼續前行。在這個富有傳奇色彩、融古典與現代風格於一體的愛情劇中,觀眾們不僅在感官上獲得了極大的觀劇愉悅感和審美享受,同時也對劇情中折射出來的現代婚姻觀、生活觀有了新思考新啟迪。

下麵具體談一談劇情中男女人物形象塑造。

男主人公陳時中因兵亂帶著家童去投奔在京都汴梁做刑部主事的父親,不料在郊外遇到亂兵搶劫與家童失散,卻巧遇與母親失散的王慧蘭。驚惶不安的王慧蘭聽到周邊亂兵喊殺聲,急切地向陳時中求助,請求他帶自己一起同行,趕緊脫離危險境地。陳時中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走吧!”,爽快地答應了王慧蘭。這句允諾看似平淡,實則非然。要知道當時兩人所處的是戰亂環境,周遭兵匪四處搶劫,人人自危。劇作家將劇情開端設置在這樣形勢緊迫的環境中開展,不僅給觀眾帶來了巨大懸念,有效增強了舞臺環境窒息感,構造出緊張的戲劇情境,同時也反襯出在特殊情勢下,陳時中不顧自身安危,不嫌累贅麻煩,不帶含糊地答應一個嬌弱少女同行的舉動,充分展示出他善良、熱情、厚道的優良人品。

其實陳時中人品已在初遇王慧蘭時就已顯露。他與家童失散後急切趕路,看到在雨中哭泣、惶恐無助的王慧蘭,立即停下腳步上前詢問,善意安慰、勸告王慧蘭:“小娘仔切莫啼哭,眼看外寇入侵,亂兵四處胡作非為。你乃單身女子,衹怕再遇賊兵,還不趕緊躲逃……”“依我之見,你還是走前找個客店暫住,再等你娘消息為是。”這些危難之中熱情相助言行,足見陳時中人品可貴。

因此王慧蘭對陳時中好感油然而生,她不顧大家閨秀身份,忘卻了少女羞澀之情,欣然稱呼陳時中“君子”,輕聲詢問他“敢問君子要往何處?”陳時中一一告知。正因為有了這些樸實真誠、善意的互相問答,奠定了兩人彼此信任基礎,也符合王慧蘭請求與陳時中同行、陳時中爽快答應這個行動邏輯。但是,王慧蘭畢竟是大家閨秀千金小姐,自小受到儒家傳統文化教育和家門規訓,男女授受不親思想似乎是條件反射似地在她心裏閃現,以至於她忽然欲行又止。陳時中疑惑地詢問她“小娘仔怎麼不走?”王慧蘭猶豫地回答:“你我……孤男寡女。”陳時中立即醒悟: “哦,明白,明白。”對於一個飽讀詩書、深受儒家思想教育的書生來說,他深知孤男寡女一起同行行為必然會遭人非議質疑,有損自己讀書人形象,這個後果他是承受不起的。因此陳時中頭腦開始冷靜下來,決定獨自前行。不料激烈的戰鼓聲又起,陳時中警告王慧蘭:“前面亂兵追過,趕緊躲逃。”說完就走。王慧蘭見狀,急忙奔上前扯住陳時中雨傘,哀求道:“奴……還是隨你走。”

王慧蘭第一次請求與陳時中一起同行,隨後又想到“孤男寡女”猶豫不前,接著聽聞亂兵追過,形勢緊迫之際,又請求跟隨陳時中同行的行為舉動看似矛盾其實不然。第一次請求同行又猶豫不決,是一個少女在獨自一人情況下,跟隨陌生人同行生髮的警惕、尷尬、羞澀、擔心、顧忌等心理情緒使然,第二次請求同行,是得知亂兵要來後,其恐懼擔心、欲趕緊脫離險境的求助心理。兩次行動,一方面反映出少女王慧蘭心地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少女性格特點,另一方面也展示出在危險情勢下王慧蘭內心複雜的心理活動。這兩次行動非常符合劇中人物身份、年齡、性格特點,筆法細膩傳神,情節真實生動。

自從一句“孤男寡女”話從王慧蘭口裏脫口而出後,陳時中和王慧蘭關係發生了突變,從原先的互生好感、相互信任、欲結伴同行的關係,急轉成“生怕被人看見惹禍上身,趕緊分道揚鑣”這樣的對立關係。由此情勢發生突變,人物行動產生對立矛盾,并且越來越激烈。編劇周長賦十分高明地將雙方矛盾聚焦在一把小小的雨傘上,通過扯傘、拖傘、拉傘、送傘、接傘、還傘、踏傘、撬傘、搶傘、跪傘、遞傘、共傘等一連串“傘行動”,來展示雙方矛盾衝突,推動戲劇劇情走向,細緻刻畫人物內心複雜心理活動和情感變化。所有的“傘行動”,都是緊緊圍繞王慧蘭要求陳時中帶她一起同行、陳時中不答應這個矛盾來開展,其中穿插著二人勸說與反駁的對話,語言既有個性又富含情趣,將王慧蘭任性嬌氣、羞澀不安和期盼被照顧保護的少女心態和情態,陳時中固執倔強、略顯酸傻呆萌的書生氣形象刻畫的惟妙惟肖。

最終,大雨降臨。看到雨中悲泣呼娘、孤苦無依的王慧蘭,善良人性和悲憫情懷在陳時中身上重現,他將雨傘高高舉在王慧蘭頭上為她遮風擋雨,溫柔地說聲“走吧,一起走吧!”這些溫暖的言行舉動,與前面劇情人物性格化行動是一致的,客觀再現了陳時中的人品和性格,令劇中人王慧蘭和劇場觀眾都感到喜悅和溫馨。

第二折戲“聽雨”,男女主人公投宿客棧。在店媽夫婦因爭風吃醋產生的衝突過後,陳時中、王慧蘭上場,劇情開始平鋪直敘發展,二人喝酒解乏嘮家常。直到女主人公不經意地整理鬢髮稍作打扮,向陳時中跪下磕頭致謝時,陳時中這才仔細看到王慧蘭的美貌,“燈火映照倩影,恰似桃花灼灼俏春辰”,於是怦然心動。至此劇情陡起風波。陳時中情不自禁地打聽女主人公姓名。王慧蘭未答,反而詢問陳時中。當對方自報家門後,王慧蘭震驚,知道了救助自己的眼前人就是早已定親的未婚夫。她內心喜悅興奮,感慨“天遣又神差,患難巧相遇”,激動過後要上前相認,可是少女調皮、任性心理此刻卻又作怪起來,“不,不!他一路上幫我又為難我,奴今夜偏偏不急與他相認”“還待共剪洞房燭,笑他今夜出神時。”衹把自己的乳名“如桂”告訴陳時中,再次讓對方產生誤會。劇作家在這關鍵處將劇情走向調撥得跌宕起伏峰迴路轉,根據人物性格特點進行節外生枝,引發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戲劇矛盾發生,使得劇情一波三折,於平淡處生髮新意,令人拍案叫絕。

作為一個年青男子,對青春美麗的女子一見鍾情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兩人風雨相伴患難與共之後,雙方自然而然形成的親密感如影隨形。陳時中遺憾自己已經定親,對眼前如花似玉的王慧蘭心動不已,愛意心潮難以按捺。這個情感是真實自然的,沒有被儒家思想所謂的“非禮勿視、非禮勿想”規定所約束。在撩人心緒的瀟瀟夜雨聲中,兩人各自在房間裏聽雨品雨,夜不能寐,彼此想著對方。衹不過各人心思不盡相同。王慧蘭心裏甜蜜、興奮,她沉浸在“未婚居一室,上天安排奇”的少女思緒中。而陳時中卻在煩惱中想著“佳人離去,留下悵然意絲絲”。這一段戲情節設置十分精彩,將劇中男女主人公內心隱秘而豐富的情感,與屋外綿綿秋雨聲互相映襯,寓情於景情景交融,別有一番風味情趣。之後,兩人在自己房間裏情不自禁地隔門問答,彼此溫柔地關心探問,戀戀不捨卻又不能開門傾訴,纏綿情緒縈繞在深夜秋雨聲中。將欲見還拒、欲走還留、欲說還休少男少女微妙心理展示的生動傳神,細緻有趣。

陳時中再次欲敲門,卻因過於激動奔跑摔倒在地。王慧蘭沖出門外幫陳時中包紮受傷流血的手,陳時中情不自禁地抓住王慧蘭的手不放,王慧蘭驚訝、羞澀,隨即迷離、生疑。戀愛中的男女青年是敏感而多疑的,尤其看重對方對自己的忠誠度,不允許純潔寶貴的愛情被一絲雜質污染。其實王慧蘭心裏早已接納了幫助自己脫離險境、一路上呵護備至的未婚夫,對一表人才的陳時中既欣賞又愛慕,內心充滿了喜悅之情。但是沒想到陳時中突然的大膽之舉,立即讓她驚惶猜疑起來:“他不識眼前聘婚女,怎能心猿意馬不自持。”原先那顆喜悅芳心,尤似一艘帆船忽遇突起的暴風雨,瞬間被吹打得劇烈顛簸起來。出於擔心、害怕心理,王慧蘭決定試一試未婚夫的忠誠度, “何妨試試他,試他至誠不至誠”。這一試,立即給自己引爆了一顆炸雷,炸的王慧蘭天旋地轉傷心欲絕。在王慧蘭試探性地追問下,陳時中信誓旦旦兩家親事“未曾定下”“當真未曾結姻”時,她聽後震驚、迷惑、失望、痛苦、羞憤,對眼前的陳時中頓時失去好感,從起初的興奮回到了清醒理智狀態,開始慎重思考自己的婚姻,重新審視未婚夫人品,“婚姻事關一輩子,似這般不守誠信,何謂至誠人?何謂君子人?這難堪怎收拾,還待再認濁與清”。

王慧蘭痛苦情緒讓人同情理解,面對眼前未婚夫不誠實言行,她對這門婚姻產生動搖心理合乎情理。王慧蘭將衣袍狠狠地摔在陳時中懷裏,憤怒地告訴他自己就是他要退親的未婚妻,然後悲憤地跑回自己房間關門痛哭。王慧蘭的舉動,真實地表達出自己對待婚姻認真、至誠態度,其正確的生活觀和婚姻觀是值得肯定的。

另一方面,從當今時代角度看,陳時中面對眼前喜歡的女子,隱瞞自己已有婚約事實,告訴王慧蘭即使兩家定親也可退婚,堅定地要與自己喜歡的如桂(實際上就是王慧蘭)在一起。這個行為雖然有瑕疵,可以批評,但不至於被戴上不道德、負心漢高帽子。因為畢竟他沒有見過對方,更沒有跟對方成親。如果一定要執行父母給他定下的婚姻,娶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作妻子,對陳時中來說也是非常不公平的,也為他將來婚姻可能出現的悲劇埋下很大隱患。陳時中在沒有跟別人結婚之前,到底有沒有資格與別人戀愛,有沒有資格反悔退親,相信當今讀者和觀眾心裏都有自己的評定。

第三折戲中,王慧蘭母親與陳時中家童相遇,兩人一起來到客棧尋找到失散的家人。眾人沉浸在劫後重聚的喜悅中。然而剛剛經歷一場情感風波的男女主人公心裏卻是五味雜陳。此刻店媽又冒失前來討賞,當著眾人面追問陳時中和王慧蘭:“你們昨晚真的沒有同一間?”令王慧蘭尷尬萬分惱羞跑走。王慧蘭獨自奔至江岸,內心猶如江濤翻湧,她思緒萬千——(唱)

雨去風還,一江波瀾。

(耶)難消怨萬般,半日間腰瘦裙寬。本來是金蓮步步,深閨旦旦;

盼與陳郎成鳳鸞,舉案齊眉終生伴。 (㗒我,嗏)

誰料一場夜雨寒, 更兼那店媽話不斷,句句教奴添難堪。

——天啊! 衹怕終身誤,

心懸懸孤零零奔走江幹。

劇作家周長賦在該劇中善於通過自然外景描寫來渲染舞臺場面,襯托跌宕起伏的劇情,展示

人物內心情感波動。如第一折、第二折戲中忽至的大雨、綿綿不盡的瀟瀟夜雨音效聲,都十分有效地渲染了當時環境氣氛,刻畫出人物內心緊張心理和細膩的纏綿惆悵情緒。

這段江岸戲也是如此。——

此刻王慧蘭心裏既有對未婚夫的失望,對店媽冒失追問的惱怒,更有怕自己婚姻被誤的不安,這些複雜情緒讓她痛苦憂憤,有口難開欲說難訴,衹能獨自悲戚在無邊風雨、激越疊浪的江岸邊。陳時中及時追來,讓這場戲有了後續看頭,更讓兩位青年男女在斷裂的情感上有了彌補的機會。面對王慧蘭氣憤的斥責:“古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你一個讀書人輕浮薄幸,教奴如何與你共度終生?”陳時中不停地鞠躬道歉:“時中知錯了!”——(唱)

慧蘭你且寬心,

莫再存舊恨; 

都怪時中我,

一時把禮輕。

慧蘭——

從今以後不再孟浪,

不負結下朱陳!

陳時中真誠的道歉態度和遷就王慧蘭情緒發洩舉動,再次說明了他通情達理、知錯就改的良好品格,以及他對王慧蘭的真情愛意。這為劇情結尾處他跪在王慧蘭面前,告知回家稟告父母退親後,再派人前來向如桂,也就是王慧蘭重新求親的真誠行動作了堅實的鋪墊。

生活中夫妻或戀人發生矛盾,爭執不下、互不相讓的情況下,往往長輩們會及時出面勸解,將雙方心結解開,使得雙方重歸於好。編劇周長賦非常瞭解中國社會風土人情,瞭解中國人生活態度和做人做事方式。因此在此處劇情中,他巧妙設置王慧蘭母親王夫人、店媽夫婦、抓魚人、家童等眾人一齊趕來勸解的情節。王夫人公正地說:“女兒,女婿不對。其實兒你所為也有不妥。”母親的言語很有力度,迅速地讓悲憤中的王慧蘭冷靜下來。特別是店媽一席話更是明白中肯,細細琢磨富含生活哲理:“阿妹呀,別怪老的插嘴。這世間有的事能試的,有些事試不得。”“人一世不長,少計較。”

眾人一番勸解,讓處在情緒波動中的王慧蘭頓時有了些許清醒,為之後她走出情緒胡同、重新接納陳時中打下了基礎。生活需要認真態度,處世也需要包容精神。認真過頭就是較真,過猶不及反而形成傷害。筆者曾詢問過周長賦先生,為何讓王慧蘭最終原諒陳時中?周長賦先生回答

道:“也許我年齡大了,看待事物發展有了一種寬和、包容態度。”周長賦的處世態度符合中國儒家文化和合精神,因此《踏傘行》劇中人最終情感歸宿,也是傳統戲曲舞臺一貫宣導的“大團圓”式結局。這個結局也受到了劇場大多數觀眾歡迎和喜愛。

值得一提的是,劇中店媽和艄公夫婦形象也被劇作家刻畫得鮮活生動、風趣可愛。店媽與艄公平日裏常因生活瑣事拌嘴生氣,互相埋怨。因艄公說夢話說到了隔壁老皇姑,引起店媽猜疑憤怒,直接將回家的丈夫趕出家門,讓他在船上生活。這讓艄公非常鬱悶,感歎自己婚姻不幸。其實店媽夫婦的婚姻狀況就是劇中男女主角感情生活的縮影。她的艄公丈夫因為說夢話,被認定為對隔壁老花姑感情出軌,因此十分生氣,不由分說地將其趕出門外,不准他回家睡覺。這個過激行為和惱怒心理,跟王慧蘭對陳時中“退親”“背叛”自己所產生的羞惱情緒本質上是一樣的。可見生活中男女之情總會有風波煩惱,所謂各家都有難念的經。不過劇中店媽雖然俗氣,卻也慈祥善良、寬容大度、風趣可愛。在瞭解王慧蘭與陳時中情感風波後,趕緊與眾人一起去江邊追趕王慧蘭,勸說王慧蘭“人一世不長,少計較。吃酒後講的話不算數”。她的丈夫艄公也及時地勸說一句:“不要當真,不要太當真!”這一唱一和的勸說,詼諧幽默又富含生活哲理,令人稱讚。總之,莆仙戲《踏傘行》劇情設置精巧合理,生動有趣。劇作家周長賦善於在典型環境和規定情境中開展劇情塑造人物,使得該劇劇情順暢自然,戲劇衝突強烈,人物心理複雜多變,內心情感豐富細膩,藝術形象生動鮮明,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