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澳門文學》創刊前

有人說，一座城市的氣質，往往要從它的文學去讀。歷史可以寫在石頭上，政策可以寫在公文裡，唯有文學，慢慢寫在人的心上。 澳門自開埠以來，夾在大陸大洋之間，也夾在語言、制度與文化的縫隙之間，這種縫隙感，恰恰是文學最好的土壤。我們在這樣一塊地方創辦《澳門文學》，一方面是順理成章，一方面也帶著一點點「來得太遲也好，總算沒有缺席」的歉然與欣慰。

在構思這份刊物的時候，我們常想，何謂「澳門文學」？ 是用澳門作為背景的故事，是在澳門寫下的詩，是澳門作者的散文與評論，還是散落全球華文世界、卻在精神氣質上與這座城市有暗暗呼應的文字？或許無需急於下一個狹窄的定義。「澳門文學」可以是一個地名，也可以是一個形容詞，更可以是一個命題：在全球華文語境裡，一個小而長久、一個繁華而寧靜的城市，如何以自己的話語發聲，如何在眾聲喧嘩中保留一點含蓄、溫婉與節制。

辦一份文學期刊，首先要回答的是：我們為誰而寫？ 當然是為作者，為讀者，為這座城，也為那些還未走近文學的人。《澳門文學》希望成為一個平台，讓不同世代的作者相遇，讓散落在各處的作品有一處可以暫時棲身的屋簷。在這裡，嚴肅的長篇與輕盈的短章可以並存，學術的評論與日常的隨筆彼此照面，而我們的責任，是在繁雜之中維護一份基本的標準：對語言的敬重，對事實的認真，對想像力的信任。

我們的辦刊理念，其實很簡單：專注澳門，放眼華文，立足當下，連接傳統。 澳門的歷史與現實，本身就是一部未寫完的小說，一首還在押韻的長詩。在全球華文文學版圖上，澳門的篇幅也許一向不算厚重，名字常常被香港、臺灣、新加坡與各大華人社會的文學現場遮蔽。然而正因為如此，一本以「澳門」為名的文學刊物，便有了一種不可推卸的使命：把這座城市從地理名詞，慢慢寫成一個文學坐標。

創刊號只是開端。翻開這一期，你會看到前輩作家的作品與新一代作者的嘗試並列，有回望歷史的散文，有凝視日常的詩，有從澳門出發、卻將視野伸向更遠地方的小說與評論。有些文章寫街巷的煙火氣，有些文字對照檔案與舊報，替這城市補上一句當年未曾寫下的註腳。也有評論與專論試圖梳理過去數十年澳門文學的脈絡，將零散的名字與作品連成一條線，標示出我們從哪裡來，又可能往哪裡去。

我們尤其珍惜本期中幾篇「澳門視角」的文章：它們不急於為這城市辯護，也不急於加以神化，而是在細節裡慢慢把人寫出來，把街道寫出來，把那些不易察覺的情緒與氣味寫出來。文學如果只是口號與標語，就難免流於空泛；只有當它回到具體的人與物，回到老屋的窗台、清晨的公車、深夜的碼頭、節慶之後滿街紙屑的空寂，才真正長出自己的面目。

在全球華文世界裡，澳門也許是篇幅不大的腳註，卻可以是極有意味的一枚逗點。大城市的文學常常氣勢磅礡，擅長宏大敘事；澳門的文學或許更接近邊欄小字，靠著細膩、節制與一點點幽默，從縫隙間透出光來。我們相信，只要能夠持續書寫，持續印證這座城市的多語言、多文化與多層次生活，《澳門文學》終能在華文文學圖景上留下一塊不大卻清晰的版面。

辦在澳門，也是一種選擇。這裡沒有過度喧囂的文化工業，更多的是日常的耐心：學校裡的閱讀計劃、社區裡的小型朗讀會、圖書館的一排排書架、咖啡館一角默默寫字的年輕人。我們希望這份刊物能與本地的教育、藝術與文化活動互相呼應，讓文學不只存在於少數人的書房，而是可以走進課室、走進劇場、走進展覽，也走進每一個願意翻開它的人手中。

至於未來，我們有幾點不算宏大的期許。其一，希望《澳門文學》能長久，長到可以見證一代又一代作者的出場與退場，長到翻看早期卷宗時，我們會驚訝當年的青澀與勇氣。其二，希望它能開放，樂於與華文世界各地的刊物對話、交換與合作，讓澳門既走出去，也請更多朋友走進來。其三，希望它能保持一點初心：在變動的時代裡，不忘替文字留出一塊安靜之地，不忘以節制的語調、清明的思路，書寫我們仍然相信的人情與風景。

創刊之前，總免不了忐忑。雜誌付印那一刻，錯字可能還在，疏漏可能還在，惟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願意從此承擔起讀者的期待與批評。文學一向不是立竿見影的事，它需要時間，也需要讀者的耐心。在此，謹邀你與我們一起，從這一期開始，慢慢讀下去，也慢慢寫下去。

作者簡介

鍾春暉，澳門人，台灣大學文學士，北京大學歷史博士，現任《澳門文化旅遊報》總編輯，《澳門文學》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