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得主劉亮程於2024年5月19日到訪澳門,其文學作品以獨特的哲學視角展現出豐富的地域文化特色及深切的人文關懷,作家本人更是風趣健談。活動期間,劉亮程與澳門本地學生及文學愛好者進行了深度交流,飽含哲思與文學啟迪,編者特將交談內容於本報刊發,以饗讀者。

作家劉亮程澳門文學交流活動成功舉辦

5月19日下午,“來自西域的故事——新疆作家劉亮程的寫作世界”文學交流活動在澳門培正中學文化館至善堂成功舉辦,該活動由澳門人文藝術研究會、澳門國學會聯合主辦,同時受到了澳門文總的大力支持,吸引了澳門高校學生、培正中學學生、澳門文學愛好者及學術界的關注。
活動伊始,主持人介紹了劉亮程先生的文學創作及其作品的獨特魅力,並介紹了與會嘉賓,分別是新疆文旅廳副廳長張勇東、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傅謹及澳門人文藝術研究會會長代百生。
劉亮程先生與在場嘉賓及學生分享了他的創作歷程與心得,首先探討了文學創作與夢境的關係,他認為文學的不確定性、跳躍性、模糊性都與夢境手法有關。他坦言,自己的寫作和夢有很大關係,《本巴》中書寫的便是一場場的夢。然後,他分享了自己在村莊中生活與寫作的故事,稱寫作過程是不斷回歸自己、回到內心深處的故鄉、回到早年曾經做過的夢中的過程。

代百生會長代表澳門人文藝術研究會對劉亮程先生和張勇東廳長的到來表達了熱烈的歡迎。張勇東廳長談到,劉亮程的作品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他是老百姓的作家,用的是老百姓的語言,體現了老百姓的思想。傅謹教授談到《一個人的村莊》令人非常有感觸,它包含了智慧的語言,由點點滴滴民間智慧堆積而成,是以寫詩歌的思維和語言來書寫的散文。


最後,培正中學寫作班的同學們根據自己在文學與寫作方面的疑惑,積極提問交流,劉亮程先生均給予他們耐心回應,現場氣氛融洽,文學氛圍濃厚。與會者紛紛表示,此次交流活動不僅為他們提供了一個與知名作家面對面交談的機會,還讓他們感受到了文學的魅力與價值,探索文學的奧秘。
活動結束後,澳門人文藝術研究會向與會者贈送劉亮程簽名書籍,並表示,將繼續致力於推動澳門地區的人文藝術交流與學術研究,為廣大人文藝術愛好者提供更多優質的活動。同時,研究會也將繼續關注劉亮程等優秀作家、藝術家的創作動態,為澳門地區的人文藝術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Q:劉老師您好,我是培正中學一名初三學生,您對於文學價值觀的闡述具有啟發性,從我有限的寫作經歷來看,挖掘和描寫生活中的細節會使一件值得回味的事變得索然無味,我發現能夠成為我們筆下文字的內容非常少。通過閱讀您的作品,我覺得您的創作靈感仿佛是不會枯竭的,我很好奇劉老師您是如何將生活中的細節真實又富有詩意地呈現在作品中的?
A:回答這個問題首先需要釐清什麼是文學,或者說文學是如何發生的。你這個年齡的孩子,你認為你的經歷很少,可以入門的素材很少,其實不然。因為你可能還處在一個沒有發現自己生活的年齡段。作為生活,當它發生時並非文學,只有在發生過以後,我們重新回味它時,它才是文學。
像你們現在的年齡,16歲,一個16歲人的經歷已經足夠寫無數小說。許多故事在我們童年時代就已經發生了,長大後的生活反而是你和別人的生活,和社會的生活。童年時代的生活是完整的,這種完整性包括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弟弟妹妹等家庭成員,以及家族的生活。許多有成就的作家都是成功地呈現了自己完整童年的生活狀態。類似莫言這樣的作家,無論他書寫什麼內容,底層構架都是他的家族,他寫爺爺奶奶時,他的爺爺奶奶肯定是在背後支撐著他的。當然,你們現在不必過早地呈現生活,先去遺忘吧,生活是用來遺忘的。多年之後那些確實忘不掉的,就變成了文學。
文章寫作的做法,古人有起承轉合,例如鳳頭、豬肚、豹尾,而真正在撰寫文章時,需要忘記所有的做法。講話時我們不會想先說哪一句,後說哪一句,腦子裏會有完整的想法,出口就來了,文章也是如此。要達到寫作的自由之境,就是要忘記如何說話,之後再去說話,這就是自由。我在寫《一個人的村莊》時,我不需要考慮從哪里開始寫。許多寫文章的人說不知道如何寫第一句,其實,文章中的任何一句都可以放在第一句。只要你講述的故事是完整的,內心情感是充沛的,材料準備是足夠的,那麼無論你怎麼建構都是順手拈來,向讀者娓娓道來都是可以的。文章本無法,不要被法所約束。

Q:在閱讀您的書和散文集的過程中,我發現許多生活中的細節,例如一片樹葉、一隻蟲子或螞蟻,或是隨起隨落的一場風,您都能從一個獨特的角度把它和自己所思所想聯係起來。您說,樹是一場朝天刮的風,把我們每天都能見到的樹和風,以一種巧妙且富有哲思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十分驚豔。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在回憶過去時做到如此細緻,並能夠將它與自己對生活的深層思考相結合呢?
A:我在撰寫這本書時已經結束對生活的觀察。小時候我並不知道長大後會成為作家,確實沒有刻意觀察過周圍的萬事萬物。打工期間,要寫這本書時我才開始重新想像那個世界。文學是虛構和想像的結果,雖然這裏面的細節可能都是真實的,但是當你真正觀察一棵樹時,這種觀察和記錄本身並非文學,只有當你遠離它,開始借助這棵樹重新創生一個世界時,文學才發生了。文學是這個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再次經過一個人的心靈被重新塑造過,才叫做文學。如果說得絕對一些,眼見的都不是文學。只有眼睛閉上看見的才叫文學,眼睛閉上看見的是什麼?是那些還在我們記憶裡,我們可以想像的東西。
我們之所以認為寫作無趣,是因為我們總是關注現實世界中的事情去寫作。而真正需要關注的是內心中有趣且有意思的東西去寫作。現實世界中飄來了一片樹葉,當你重新找到這片樹葉與世界的關聯時,一片樹葉便可以創生一個世界。這就是文學寫作。
文學寫作最重要的是語言,當你用語言開始書寫你所經歷的一段生活時,這段生活就要被重新創生了。重新創生,是你說什麼它就應該有什麼,而不是生活中有什麼,你的文字中才有什麼。文學的最高意義在於虛構性,在虛構之上,利用自己的想像重新創造世界。但是,這個創造出來的世界並非無根,它與現實世界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如同根係一般的聯繫,這就叫文學。
Q:我認為這本書的核心觀念是在講,城市化進程中的農耕文明或農村文化,包含其中的人、事、物都在逐漸失落或消失的過程。這種觀念是您在創作過程中的思考嗎?
A:這部作品中我沒有表達城鄉對抗的內容。在我的村莊世界對面沒有一個城市,只有另外一個村莊。有些研究者說在我的文章中有城鄉對立觀念,現代城市文明剝奪了古老鄉村文明,或是鄉村文明對城市文明的遠望。實際上沒有。這個村莊確實有我們長達數千年的中華農耕文明背景,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當我塑造它時,我希望它是一個完整體,有自己獨特的命運,這個命運就是村莊世界的靈魂。我希望這本書完成後,它如同語言世界中的村莊,樹立在地老天荒的西北戈壁沙漠中,它可以單獨存在,它可以不面對城市和現實問題,只面對人的生老病死,只面對那些一代人來了,一代人去了的循環往復的人世間,只面對我們有著落或無著落的心靈。這是我最初的想法。

Q:劉老師您好,我之前看到一本書提到如何塑造人物形象,從出生到長大的過程都想像出來,這個人物在你心中已經活著的。請問您有何看法?
A:我們在文學作品中塑造一個人物,根據故事需求決定給他半生還是一生,是否有必要讓他活到老。這是作家在塑造人物時所想的,這是寫作者的權利。有些人物在作品中只存活了短暫的幾年,但是我們會刻骨銘心地記住,有些人物在作品中壽終正寢,但最終被我們遺忘。但是當我們塑造一個人物就要對他負責,不能輕易地在作品中給一個人物起名字,潦草地把他打發掉。將每個人物都當自己去塑造,作家可以在一部作品中塑造無數人物,每個人物都是他自己。塑造文學世界的主人,就是作家自己的心理。他塑造100個人物,這100個人物應該是不同面向、不同靈魂的他自己。
塑造過程中你要將自己的情感、靈魂入到這個人物的心中,他才是活的。《本巴》這本書寫的就是一場敘事學。世界中的人都活在史詩中,史詩是講出來的,每當講述時裏面的人就活了,當他們停止講述時人全部都寂靜了。後來故事中的人知道自己是被講述者,是故事人,並非真實存在。當這些人物在那轟轟烈烈地做著一系列事情時,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存在,只是被講述出來,那這時候應該怎麼辦?在這部小說中,所有的故事人都接受了自己作為故事人的命運安排,而是更加賣力地演繹自己的故事人身份。他們知道,只有活得精彩的人物才會走到故事的最末尾,那些無趣的人物可能早早被講述者打發掉。這正是敘述本身。無論從哪個地方開始敘述,你至少要講一個最真的故事,一個真實的人,然而這並非現實的真實,而是文學的真實。

Q:以前讀到清代的書籍,他們去考科舉,早上寫一篇,晚上寫一篇,一直讀考中的那些人的文章,不知道您平常閱讀和寫作是如何分配時間的。
A:我從十幾歲開始練習寫作,這個年齡與現在的孩子相比已經很晚了,現在孩子一年級就開始寫作了,四五年級的孩子的語文水準已經非常高,至少可以完整地敘述一件事情。讀書對於現在孩子來說也不是問題,書太多了,資訊也太多了。我認為現在孩子面臨的問題反而是他們在書本中學習獲得的太多了,在自然和生活中獲得太少。他們首先在書本中認識了一只螞蟻,之後才到自然中認識,在書本中掌握了許多自然界知識,然後在自然中去尋找書本中這些知識。恰好是反過來了。我們應該先聽到鳥叫,然後才學會鳥叫這個詞語,先認識那些萬千草木,然後再和一棵棵草的名字去對應。我們來到這個世間並非為了讀書,書是後來的產物,我們要看的是這個試圖要被書本取代的真實世界。無論以後寫作或者做任何事,僅憑在書本中學到的一米陽光肯定是不起作用的。最終還要在自然界中真實地被一米早晨的陽光照耀過,真實地在這片大地上行走過、呼喊過、奔跑過,真實地看見並認識過那些草木,那些鳥,那些人們的生活,之後再回到書本中。所以,真實的價值和真實的力量,永遠是最重要的。

Q:您剛才提到,作品在語言上能夠飛翔,其本質是能夠紮根,要先回到真實世界,以真實為基礎。請問老師,您對於年輕作家有什麼想說的話?
A:對於試圖寫作的年輕人來說,寫作的第一步是寫句子,我們從三年級開始學習造句課程。作家一生都在造句,只是造不同的句子,我們永遠面臨的是寫句子,當我們還不能夠寫出一部長篇時,我們希望自己寫出一些好句子是應該的。我寫了這麼多東西,寫了這麼多年,我面臨的最大問題也是造句,把句子寫好。有時候一天寫一兩千字,但完成後還要無數次修改,懂得修改,是要讓自己的語言變成自己。當你寫出一句話時,你應該想到我自己要出場了,不能蓬頭垢面地出場,不能衣衫不整,而應該充滿率真地、亭亭玉立地出場。每個人在寫出一個句子的時候,必定是一種語言的出場。
實際上,寫好句子非常困難,每個句子並非單獨存在,所有句子面臨的問題都是一句夾在兩句中間,要與前句和後句處理好關係,除非首句和末句。如何處理好三個句子的關係,讓它們既關聯又有間隔,既有呼吸,又有遼闊的留白,這都需要打磨。從語言學角度來看,最困難的是句子,當然最簡單的也是句子。當你處理好一群句子的關係時,我相信你也會把一部幾十萬字的小說的語言結構處理好。